2026年7月13日，达川区安仁乡一座院坝。七十二岁的谭显均蹲在地上，竹篾烘烤定型，弯出龙骨。稻草、苞谷壳、麦秆、高粱秆、苎麻五种秸秆摊在脚边，四十九道手工工序，不借一颗铁钉、一寸布料。巴渠非遗工坊的十多个学生蹲成一圈。谭显均把篾条递给身旁的女生，她接过去，角度偏了。老人没有伸手替她做，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该用力的地方。“扎龙不光是手上功夫，更要读懂每一把秸秆背后的故事。”

　　2020年是板凳龙申报国家级非遗的关键期，谭显均经历六小时肺癌手术，尚未完全康复便出现在专家评审现场。年底看到公示名单，这位开过颅、直面过恶性肿瘤都没落泪的人，在弟子面前泣不成声。“只要有人学，我就把全部本事教出来。”

　　板凳龙上了公示名单那年，谭显均七十二岁。学校聘请他，院坝里教学生，教室里也教学生，身边还带几个年轻教师。他的后人也在这条线上学习。一根篾条从院坝递出来，接住它的不只是一双手。 

　　从院坝到课表

　　2026年10月13日，谭显均站在达州职业技术学院明理楼学术报告厅里，手持长凳演示“画龙点睛”。巴渠非遗工坊同步启动板凳龙制作课程——这门课不是他一个人在讲。弟子郑友林每周三下午来工坊授课，从骨架烘烤到秸秆捆扎，一道一道拆开教。学生晚自习交编织成果，由郑友林逐一验收。工坊招募的是数字文旅与传媒学院对非遗手艺感兴趣的学生——有人学骨架，有人练捆扎，有人把工序拍成视频。用“年”计的身体技艺，被切成了用“学期”计的课表可以接住的段落。

　　课讲完了，学生围上来问下周还来不来。老人笑了笑，没接话。他今年七十二岁。有教师跟着他学，有弟子替他上讲台，后人也在这条线上。但明年这个时候，站在这个位置讲课的还会是他吗？如果不是他，跟着他学下去的那些人，能不能把四十九道工序一道道讲清楚？

　　这不是谭显均一个人的问题。职业教育向非遗传承人打开校门，通道是开的。但通道开着，走不走得通，看的不是一纸聘书，是这门课在培养方案里有没有一个不被随意挪走的位置，是传承人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接得住。

　　从课程到制度

　　达州职院的巴文化育人有一套自己的语法。学校把巴文化拆成“巴国将军”品质、“巴渠英杰”精神、“巴渠工匠”特质、“巴蜀技艺”魅力，分别融入爱国主义教育、思政教育、技能培养和美育——“四载体四融入”体系2024年入选教育部职业学校校园文化品牌建设优秀案例集，案例名字就叫《巴文化育新人》。巴渠非遗工坊启动那天，学校与技艺大师、非遗传承人坐到一张桌子前，聘请非遗传承人和技术骨干，开展现代学徒制试点。

　　跟着谭显均学习的年轻教师，已被学校纳入教师培养计划。他们做的不只是学手艺——省级非遗课题已经立项，非遗传承人口述史的整理和出版也在推进。“接住篾条”除了学徒制试点，还有一条路：把口头知识变成可留存、可教学的文字成果。工坊的公开定位指向同一个方向：“一端接入需要活化的非遗资源，另一端接入掌握实用技能的学生。”这个方向对不对，需要时间回答。但至少，它没有把这件事押在某一个传承人身上。

　　板凳龙课程以工坊实践模块纳入数字文旅与传媒学院相关专业的人才培养方案，由郑友林与校内教师分阶段授课。这门课在培养方案里有了一个不会被随意挪走的位置——不再是请人来上几次的“活动”，而是嵌入专业培养链条的一个实践环节。

　　2026年7月，巴渠非遗工坊学生在安仁乡上手体验了龙头塑形和秸秆捆扎。这两道工序，是四十九道里的第几道？从“上手体验”到“从头到尾讲清楚”，中间隔着多少道工序、多少个学期？一个学生蹲在院坝里把篾条弯出龙骨，是方向落地的样子。但一个学生上手，和一批学生学得会，是两回事。这之间的差距，才是“接住篾条”要回答的问题。

　　2026年4月8日，学校党委副书记刘江带队去达州市巴文化研究院，座谈落定三条线——共建研究平台、人才协同培养、研学与文创开发。“人才协同培养”如果只是“研究院派专家来上课”，仍然是一个“借人”的方案。但结合学徒制试点和课题立项来看，它指向一个更根本的动作：把接住篾条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一批人。三条线落定后，研究院专家来上过两次课，学生记得他讲青铜神树时眼睛发亮。但专家有自己的研究任务，第三次来的学生已经换了一批。

　　板凳龙课程也不是孤立的。在乡村振兴课程班培养方案里，“巴文化工坊”与“乡村CEO实训营”“智慧农业实训室”并列为实践环节。巴渠非遗工坊实践团队后来在渠县刘氏竹编基地待过几天。艺术设计专业把竹编纹样画成书签和挂饰草图，其他专业的学生把刮篾过程拍成短视频。他们交出的不是调研报告，而是几个能让手艺“被用起来”的具体方案。篾条换了材质，手上的分寸感没有换。但刘氏竹编的传承人同时说过另一句话：这门手艺工序繁复、学习周期长、年轻人入行意愿低。一个学期的体验留得住手上的记忆，留不留得住一门手艺的代际传递，是另一个刻度上的事。工坊下一步计划把板凳龙做成文创产品。从“会扎一条龙”到“做出有人愿意买的成品”，中间隔着的，正是那段距离的另一种量法。

　　田埂上的另一种握法

　　何韩国，2018级乡村振兴班毕业生，现任达川区石梯镇铧厂沟村村委会副主任。到村第一天，他把办公室从村部搬到村头议事亭。面对积怨三年的宅基地纠纷，他登门请教老支书，搬来老族谱，拉双方在院坝里算“和睦账”。2022年，村里200多亩撂荒地摆在面前，他第一个挥镰割草，手心磨出血泡就缠上布条继续干。看到村民插秧累得直不起腰，他召集26名同窗凑钱，买回村里第一台无人机。首次操控打药时，村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握着摇杆说：“这就是课堂上学的技术，终于用在家乡田埂上。”如今他创办的川禹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为上百家农户提供智能农业托管服务。

　　何韩国不是孤例。乡村振兴课程班7年累计培养3021名基层治理人才，近三年共有1137名毕业生投身乡村振兴主战场，牵头创办合作社57个。这些数字衡量的是培养规模和就业去向，至于一门课在一个人手上留下了什么，就业统计无法回答。

　　铧厂沟村的老会计说，小何来之前，村里五年没进过一个年轻人。何韩国握着无人机摇杆的手，已经不是第一次摸到遥控器时的那种生涩。荒地变成了花海，一门手艺里“反复做、做到管用”的道理，换了一个场景，仍然成立。谭显均说“只要有人学，我就把全部本事教出来”，何韩国在撂荒地里缠上布条继续干，底子上是同一种东西。

　　从纹饰到山河

　　何韩国在铧厂沟村把无人机飞起来的时候，巴山大峡谷正在冲刺国家5A级景区，导视牌正在一块块换新。

　　2026年7月15日，巴渠非遗工坊的十多名学生带着云台走进罗家坝遗址博物馆。任务是拍一部3到5分钟的科普微纪录片，做一组九宫格海报，写一组兼具知识性和网感的推文。一个学生在展柜前蹲了半个下午，镜头对准青铜器上的纹饰，反复调焦。罗家坝遗址是我国目前已知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文化内涵最丰富的巴文化中心遗址之一。她后来在推文里写的是“纹饰的弧度在屏幕上看和隔着玻璃看，不是一回事”。

　　一个学生为巴文化拍微纪录片的时候，那根从安仁乡院坝里递出来的篾条，就不再只是非遗课上的练习，是她手上正在使的本事。教育部2026年1号文要求推动职业教育人才培养“由单一知识传授向综合能力提升转变”。在罗家坝的展柜前，这种“综合能力”有一个具体的名字：知道一个纹饰从哪里来，才敢把它放到一个游客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她在展柜前蹲的那个下午，就是这种能力不容易写进考核指标的那部分。一种文化真正活下来，不靠被看见，靠被使用。但这份分寸感能不能被考核、被认定、写进培养方案的质量标准，是另一件事。

　　谭显均的篾条、何韩国的无人机摇杆、一个学生镜头里反复调焦才对准的纹饰弧度，底子上是同一种东西：巴山渠水间长出来的分寸感，被不同的人在不同岗位上使了出来。这种从一个人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的过程，正是“创造性转化”在基层最朴素的样子。职业教育在这一命题中的位置，不是给展板添几行说明，是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一门地方性手艺，能不能从传承人一个人的身体记忆，转化为一批人可习得、可带走、可在不同岗位上继续使出的能力。达州职院的实践在这个窗口里获得了一个可以被观察的位置——它不是在展板上“活”非遗，而是在尝试让非遗进入培养方案的语法，让一个学生走出校门的时候，手上不只有技能证书，还有一份认得出自己从哪里来的分寸感。

　　2026年10月13日那天，课讲完了，学生问下周还来不来。谭显均笑了笑，没接话。

　　这个问题，比任何总结都更难回答。

作者：王泽华